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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子
《山海经》不是一本书。
是一本账。
天地初开,先设的不是山河,是账房。东荒一房,西荒一房,南荒、北荒各一房,中土另有一房。日头升,记一笔。日头落,也记。谁生,谁死。半夜里枯掉的一棵草,灯灭前也得添上。
都记。
五方四荒,风走到哪里,哪里就有名字。有名字,天地就认得你。
账房最深处,另有一册。
那一册不记生死,不记王侯,也不记丰年。只记一样——忧。
忧是天地间最旧的物事。有心动,就有心疼。这个道理不用教,账房最懂,它见得太多了。人愁,兽愁,神也愁,天帝也愁。愁气往上升,天收不走,顺着云往下渗。渗进河里,河替鱼沉;渗进土里,土替草沉。
忧没有形状。硬要比,像雨。雨下完会停,忧不下完。
天不拦。天拦不住,天只会记。
后来,天裂了。
有神上去补过。下来时一身灰,一句话也没有。
有些夜里,天上会多出一个月亮。黑的,不亮,也不照路。
还有一个夜里,天下的活物都听见了翻简声。哗啦,哗啦,一简一简,不知翻到了谁。天亮后,有些东西没有了。不是死了。是没了。连记得它们的,也一并没了。从那以后,起风的夜里仔细听,风里仍有翻简的声音。听见了,别回头。还有一个夜里,天下的活物都听见了翻册声。哗啦,哗啦,一册一册,不知翻到了谁。天亮后,有些东西没有了。不是死了。是没了。连记得它们的,也一并没了。
从那以后,起风的夜里仔细听,风里仍有翻册的声音。听见了,别回头。
忧太多,天消化不了。
天上有过一族,专管这件事。册上记过它们的名字、差事,天地原本认得。
后来那一族的名字,从册上不见了。字还在简上,意思没了。念不出来,想不起来,谁也说不上它们原先叫什么。出了什么事,册上一个字都没留。后来那一族的名字,从册上不见了。字还在册上,意思没了。念不出来,想不起来,谁也说不上它们原先叫什么。出了什么事,册上一个字都没留。
没人管这本账了。可它还在记。谁在记?
如今人间还有它们。
它们生下来没有利爪,也没有獠牙。滚烫的心肠倒有一副。谁把忧递过来,它就凑上去一吸,吞进肚里。一条忧下了肚,人间就轻一分。
可忧不会凭空没了。它只是换个地方疼。
吞忧的兽,记性一天天坏。头一样坏掉的是舌头,尝不出果子的甜。然后是名字,丢了也不觉得。认不出恩人的脸,是后来的事。
有一年,山下来了个妇人,抱着孩子在洞口跪了半日。孩子烧得说胡话。它把那口忧吸了去。孩子睡沉了。第二天它打那人家门前过,孩子扑出来抓它的尾巴。它不认得这孩子。它只是觉得,这人身上有一点甜。
忘到最深处,连自己也忘了。它们救过的,不记得它们。天地的账上,也找不到它们的名字。
霍山深处,还住着一支。剩多少没人说得清——山大林深,没有谁数过。这支里那只老的,耳朵背了,走三步歇一步。它睡觉爱朝北,北边什么也没有。这一年它身边多了一只幼崽,毛没长齐,走路打晃,爱在树根底下打滚,滚一身土,朝着还没亮的天哇哇地叫。
山外一天天吵。老兽把幼崽拢在肚皮底下,听着风里的翻简声,一夜一夜合不上眼。山外一天天吵。老兽把幼崽拢在肚皮底下,听着风里的翻册声,一夜一夜合不上眼。
后来,这本账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,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一只小小的兽,被塞进了一个树洞。
那一夜,天上没有月亮。